除夕夜。
油渍斑驳的传菜电梯停在四楼VIP区时,谢依棠托着红酒的手还在发抖。天鹅绒包厢门隙里漏出的对话,让她听见了“每公斤抽三成”和“海关编号”之类的字眼。深紫色丝绒窗帘下,半开的鳄鱼皮箱里露出用真空牛排包装的白色粉末。
她心惊胆战地透过门缝往房间左边瞄了一眼,只见一个红发金链男正抽着烟,面色难看。
“你说扬哥最近在计划什么呢?”
背对着门口坐的银色耳钉男低沉出声:“这不是你我该过问的。”
汗湿的掌心在墙纸上洇出深色痕迹,她听见金链男沙哑的笑声:“钟远声的侄子最近在学校挺风光啊。”
心脏突然停跳一拍。钟远声——她听钟乔翊提起过,是他的亲伯父,四年前在一起缉毒行动中壮烈牺牲。
当她试图后退时,后腰突然撞上温热的躯体。浓重的酒气混着古龙水从头顶笼罩下来,一个细细的男声传来:“小老鼠跑错洞了?”
绣着金龙的丝绸袖口勒进她脖颈,同时又被浸过水的抹布捂住口鼻,谢依棠挣扎之余踢翻了角落的青瓷花瓶。包厢门轰然洞开,金链男指尖的雪茄烟灰落在她胸前的银色项链上——吊坠里嵌着和钟乔翊的合影。
“这臭娘们敢偷听,不知道听到了多少。”
耳钉男压低帽檐,嗤笑一声:“谁叫你出去不关好房间门。监控确定破坏了?”
“放心,早就被周骏入侵了。”
“别勒死了,我见过她。”金链男挑起她下巴,眼球映出少女惊恐放大的瞳孔,“钟家那小子的心上人。还记得扬哥投骰子输了那会么?”
耳钉男点点头,“我想起来了。”
最后一缕意识消散之前,谢依棠听到金链男说:“那小子这么爱英雄救美,正好磨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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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旧厂房的水泥地渗着腊月尾的寒气,谢依棠被绑在停转的纺纱机滚筒上。后颈还残留着混混拽她头发时的刺痛。手机在方才挣扎时摔裂了屏幕,此刻正在金链男手里泛着幽光。
“嘟——”
机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格外清晰,谢依棠盯着通话界面溅开的蛛网状裂痕,喉间突然涌上铁锈味。当钟乔翊清冷的声音穿过电流传来时,后槽牙咬破的舌尖终于渗出血来。
“你马子听了不该听的,一命换一命怎么样?”
谢依棠用尽全部力气嘶吼出声:“乔翊,不要来!是陷阱!”
“闭嘴。”那细声男毫不留情地扇了她一巴掌,“我二哥说话什么时候轮到你插嘴?”
“别碰她。”透过电话都能知道钟乔翊几乎要咬碎后槽牙,“我换。”
“城西海边的老纺织厂,”金链男对着手机狞笑,“记得一个人来。如果你敢报警,让我看到有警察的身影的话……那小女朋友可等不及放烟花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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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依棠缩在潮湿的水泥地上,手腕被麻绳磨得渗出血珠。金链男把玩着蝴蝶刀,刀刃在月光下划出银亮的弧线。
“还剩十分钟。”
他踢了踢脚边的汽油桶,刺鼻气味熏得谢依棠干呕。
码头废弃仓库的破窗漏进零星光点,远处跨年烟花的闷响像打在心脏上的鼓点。谢依棠盯着铁门缝隙里透出的红光,那是钟乔翊机车的前灯。
钟乔翊踹开铁门时,起的风让头顶残破的布匹如招魂幡般晃动,二十米外染池里沉积的靛蓝染料泛着腐臭。
少年走进来,黑色夹克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目光扫过谢依棠青紫的嘴角,瞳孔猛地收缩,却在看到金链男抵在她颈间的匕首时硬生生停住脚步。
对方有三个人,为首的金链男叫周坤,他在警方通缉令上看见过,因故意伤害罪坐过几年牢。他身后有个寸头,右耳有个闪亮的耳钉,戴着黑色口罩,一看也不是个善茬。剩余那个身板小小的,戴着面罩。
钟乔翊大脑疯狂运转,观察了一下环境,左侧堆着印染不合格的红色涤纶布,右侧有几个染桶,表面浮着结成硬壳的靛蓝染料,正前方生锈的消防柜玻璃裂成蛛网状。
“二哥,周骏说这附近没有警察来。”那面罩男声线很细,在周坤耳边说了一句,还是被钟乔翊敏锐地捕捉到。
开口时喉间泛起铁锈味,钟乔翊绷紧的下颌线随着咬肌抽动划出锐利弧度。“不知道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哪里惹到你们了,要这样对她?你们还是人吗?”
“我不是说了吗,你记性真差。”周坤捋了捋一头红发,“听到了不该听的,你说割耳朵好呢还是割舌头?”
“你敢。”
周坤不屑地笑了,“为什么不敢?反正我是亡命之徒,多一条人命少一条人命,对我来说不过像喝水那样简单。”
“到底是为什么。”
“如果不是钟远声,我就不用坐那几年牢。他完全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我,可是他没有。”
“所以来找我报复。”这下轮到钟乔翊不屑了,“真懦弱。”
“懦弱?这不是你能形容我的词语。但你敢一个人来,果然重情义啊钟少爷。”周坤的刀尖刺破皮肤,血珠顺着谢依棠的锁骨滑进衣领,“今天咱们玩点简单的。”他甩出一根钢管,“你挨二十下,我放她走。反正她空口白牙,不拿出证据来,没人信她。但是——”
他蹲下身拽住谢依棠的头发,狞笑,“如果你真的说出去,咱们就同归于尽。就算你跑到天涯海角我也给你抓回来。”
“我再说一遍——别动她。”钟乔翊身侧的拳头悄悄握紧,“再说,我凭什么信你。”
“你没得选。”周坤站起身拍拍手,冷冽道,“这里是我的地盘。”
“我不打算要你的命,对我来说,揍你一顿出出气就行了。”他一笑的时候露出一口大黄牙,“反正钟远声也死了。”
“好,你说的。会放了她。”
“不要!!乔翊!”谢依棠感觉到脸上有冰凉的液体,“二十下,你会死的!”
面罩男道:“听说你很能打?今天你要是还手一次,我就往小美人脸上浇一瓢烧碱。”
“来。”
周坤冷笑:“还挺有骨气。”
话落,周坤挥起钢管,第一下砸在肋间时钟乔翊闷哼出声。
谢依棠看见他后背撞上生锈的货架,钢管弯折的声响混着血腥味在空气里炸开。第二下冲着膝盖去,他踉跄着单膝跪地,右手却始终垂在身侧——那里别着他从不离身的格斗刀。
“还手啊!”
谢依棠嘶喊着挣扎。
第五下重击让钟乔翊咳出血沫,他抬手抹去嘴角猩红,掌心按到排水沟的湿滑青苔。他心生一计,再挨踢时故意撞翻刚刚看到的染料液桶。
当第七下钢管砸在肩胛骨时,钟乔翊踉跄着撞向染整台,就在谢依棠身侧两米处。他的手肘假装不经意碰翻烧碱桶,可怜地哑声哀求:“可以换条绳子绑吗?她手腕勒出血了。”
周坤跟耳钉男对视一眼后,冷笑着扔来一截尼龙绳,没注意钟乔翊接绳时手指曾抹过染池边缘。靛蓝染料里掺着的硫化钠溶液,正在悄悄腐蚀尼龙绳的聚合物结构。
“那给你个你侬我侬的机会。去给她换了,别说我不通人情味。”
那面罩男拿着棍子抵住自己的头,钟乔翊只能将谢依棠反绑在停转的经轴上。
倾斜身子挡住视线,趁势在谢依棠手心写下“弄倒”两个字,再小声说道:“别怕。”
谢依棠惊恐中突然感觉腕束缚变松——钟乔翊递来的绳结浸透了硫化钠,尼龙纤维正在脆化。
乳白色颗粒正顺着排水沟滚入染池。待耳钉男反应过来时,液体表面已经沸腾起泡沫,灼热的蒸汽裹挟着刺鼻氨味喷涌而出。
耳钉男慢悠悠说道:“我们轻敌,中计了。”
“还有两下子,我以为他不会想到。”
红毛被热浪烫得后退两步,踩到钟乔翊故意泼洒的染料液。他的仿古银镯子沾到靛蓝液体后突然发黑——硫化钠溶液遇银会产生硫化反应。趁他们看变色首饰的瞬间,钟乔翊拔出格斗刀割断谢依棠腕间的绳索。
“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