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锦书今天没有和忱澈一起回家。因为张可茹今天生日,兄妹俩赶着回去做生日宴。
既然没有她同行,忱澈干脆写完作业,再上公交车回家。
暮色像一滩晕开的血渍漫过公交站台。他第三次查看手机,对话框里顾锦书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薄荷绿气泡:「今天要给妈妈做巧克力味的蛋糕胚哦~」
他不禁勾起嘴角。春寒料峭,他将校服拉链拉到顶,金属扣硌着突起的喉结,他望着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与姐姐八分相似的眼尾弧度,此刻正微微下垂。
他一上车,后排突然传来衣料摩擦声。苏煜苍白的脸孔倒映在起雾的车窗上,黑瞳仁像两枚浸在冰水里的黑曜石,视线相撞的瞬间,忱澈看见对方指节泛白地攥紧了手机。
彼此看了一眼并没有打招呼。
咸涩的海风卷着潮气扑进车厢,忱澈在倒数第三排落座。后视镜里,苏煜的视线如同黏着在蛛网上的蝶,随着车身颠簸震颤不止。少年将掌心贴在冰凉的玻璃上,海平面正在暮色中缓慢坍缩成墨蓝的深渊。
他在靠海的地方下了车,苏煜也下了车。
两人坐在沙滩上,谁也没有开口讲话,只有海浪拍到沙滩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黄昏后入夜,零散的几家灯火在远处发出隐约的暗黄色的光,黑夜笼罩下的海面是黑色的。
“你也很怕冷吗?”
苏煜的声音被浪涛揉碎成细雪,他屈起的手指正在沙砾间痉挛似的抓握,仿佛要攥住某个虚幻的倒影。
忱澈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鸦青的颤影,喉间挤出的单音节消散在咸腥的风里。
“嗯。”
“她也是。”空旷的沙滩让苏煜的声音都变得清洌起来,“从一开始,我就对她很有好感了。”
他看着远处的海,“她好在乎你呀,总张口闭口就是弟弟。你很幸福,忱澈。”
忱澈就没有再接话了,怔怔地看着远处。
“她很爱吃冰激凌。我经常告诉她女孩子不要总是吃冰的,对身体不好。”
他抬手比划冰激凌的弧度,无名指上银戒折射出冷光。
“她跟她弟弟都最爱吃抹茶味的冰激凌。她总是会给她弟弟买,说只要弟弟开心,她就开心。但有一天,弟弟再也吃不到她买的冰激凌了。”苏煜自顾自地说着,有些前言不搭后语,“世间万物都是瞬息万变,你看这片海等会儿就要涨潮了,潮落的时候这个沙滩就变了,所以……人的心也会很容易变的吧?”
“苏煜。”忱澈突然叫他的名字。
“嗯?”
“以后和我保持些距离吧。”
聪明如他,已经明白苏煜想要表达的意思。
“你在说什么?”
“我很尊重你,因为你们相爱,你是我姐姐的爱人,所以我尊重你。但是她已经过世了。”
“你什么意思?”
“我们有些共同话题可是不代表就是朋友,各自有想做的事情不是吗?有人因为你而怀疑到我,那就是你碍事的地方。”
苏煜有些恼怒,“我现在也不想和你成为朋友,因为你的出现你的这张脸甚至是你的名字都会让我难受,像是进入噩梦的大门一样,只要看见你,就会被丢进那里——周而复始地丢进去!可是……”
真实想法终于从苏煜颤抖的唇间坠落,忱澈看见自己映在对方瞳孔里的面容——与墓碑照片重叠的轮廓。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脖颈泛起病态的潮红,指节抵住锁骨处。
“可是每次想到她,想到会死的明明是你——”
“如果以我的命能换回姐姐的命,我愿意。”咳得胸腔都难受,忱澈平复下来,望着他,声线还有些颤抖,“可世界上没有如果。”
“你听过那个故事吗?”沉默了很久,忱澈才开口,“一个乞丐穷困潦倒地活了十几年,后来无意间中了大奖而上了富裕的生活,可是一个星期后钱被骗光再次变成了乞丐,那时候你猜怎么样了?”
“自杀了,当了几十年的乞丐只因为体验过短暂的富裕而自杀了。”
忱澈看了一眼苏煜,冰凉的海风让他的脸变得没有颜色,淡淡的口气,眺望远方的眼神却冷冽得像是一把锋利的刀。
苏煜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些什么,又好像完全不懂。
就像忱澈现在的眼神冷血决绝得可怕,可是有时候看见他看顾锦书的眼神又是自己不愿意承认的……
可是不管怎么样,苏煜知道,他自己有想要守护的人。
“有一天我回去路上遇到一个男人,寸头,银色耳钉,你知道是谁吗?”
“他叫萧然,对吧?”忱澈冷笑了一声,“他第一次跟我正面交锋,发现打不过我却只敢在我后脑勺敲了一棍——”
“很可笑吧?”
忱澈的指腹无意识摩挲着校徽凸纹,制服裤线被攥出深壑。远处渔火明灭,将苏煜侧脸切割成光暗交织的碎片。对方沉默不语。
海风灌进齿缝,忱澈尝到铁锈般的腥甜。
“我能大概猜到萧然和你的关系。你猜我是怎么发现的?”
苏煜的瞳孔骤然收缩,右手神经质地揪住衣角。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成细长的鬼魅,在沙滩上扭曲交缠。
忱澈起身时,贝壳碎片在掌心刻出血痕,他望着海天相接处混沌的暗涌,想起姐姐最后一次替他系围巾时,睫毛上凝结的霜花。
“这是个秘密——”
尾音溺毙在突如其来的浪声里。
“如果你想对我做什么,随时恭候……但是你要能承担后果。”
潮水吞没了脚步声。当潮水漫过鞋底时,忱澈回头,在血色月光下看清了苏煜的口型。
“游戏开始了,替死鬼先生。”
远处灯塔突然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