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墓园抗旨
“生人回避——”
沙哑的梆子声刺破暮色,惊起墓园外枯树上几只昏鸦。
沾着纸灰的柳絮随风盘旋,落在棺椆上,像是流下浑浊的泪。
今天的是勇武候和定远侯出殡的日子。
几人经过审议,为了避免“冲棺”。
上午为勇武候项阳以及项睿明出棺,下午为定远候李容与出棺。
朱雀大街的青砖缝里渗着黄纸燃尽的余烬,八百黑甲卫持戟而立,铁甲映着残阳如血。
最前头四人抬着镶金楠木棺,虎头铜扣将林雀肩头压出深红印痕。
项勇先重瞳中映着漫天纸钱,每走一步,心头便越加沉重一分。
后方还有四位金甲力士,都是昔日李容与手下的老兵。
“落棺——”白幡招摇间,司礼监老太监拖着哭腔。
几人臂上青筋暴起,棺木沉入墓穴时激起浮尘,惊得香案上三足铜炉里的线香骤然折断。
项勇先抓了把地上的黄土,看砂砾从指缝漏下,在棺盖上织成金线网。
随后,一捧捧的黄土被盖在了棺材上。
不远处跪着的老妪突然以额触地,干枯手指抠进泥土:“侯爷走好!”
哽咽被此起彼伏的啜泣淹没。
几个锦衣少年挤在人群后嗑瓜子,碎屑落在守墓老兵的空袖管上,换来一声长叹。
天色渐晚,墓园门口依旧围着许多自发而来的民众。
大多都是一些老年人,亲身经历过往昔的乱世,对这几位真正有着功勋的侯爷抱有着浓厚的尊重。
至于年轻人?再辉煌的过去都会随着时间的流逝飘散在风中。
往昔功绩,到今朝,又有几人记?
不多时,一座新的坟包就堆积了起来。
在这皇城墓园的不远处,矗立着两座新坟,是上午埋葬下的项勇先亲属。
项勇先驻足在项阳的坟前,久久无言,像是在望着坠下的落日出神。
“项家儿郎。”项勇先抚过新立的青石碑,指尖在“项阳”二字沟壑间游走。
在项阳坟墓后方,是一处衣冠冢,那是他父亲项无双死后埋身之所。
林雀站在他身后右侧,左手搭在“知我意”上也是一时无言。
另一侧,柏鑫跪在地上,并没有故作伤心的痛苦嚎叫,只是默默流泪。
像是心有所感,林雀望着不远处一处空空缺的坟地。
轻声开口,想要转移项勇先的注意力,“重瞳儿,那是武安侯的坟地吗?”
项勇先重瞳微微转动,声音冷的像是少见的倒春寒,“是,这片墓地本就是为军功四家准备的。”
“却没想到,”项勇先用力的碾了碾脚下的碎石,“最后武安侯竟然落了个叛国的名声。”
“属于武安侯的这片墓地也就就此闲置了。”
“走吧,”林雀压下心中情绪,向着冷若冰霜的项勇先说道,“去看看长风。”
相隔不远,两人也依稀能听见传来的抽泣声。
“好。”项勇先应声道,随后郑重在三个墓前分别磕了三个头,
“放心,项家不会断在我这一代的。”
“爷爷,我有空会回来看你的。”
从此刻开始,项勇先莫名的觉得自己跟脚下这片土地有了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
为什么人到了一定年纪后,就会想念故乡的土地。
因为这片土地下葬着的,有自己在乎的人。
定远侯墓前,李长风跪在地上低垂着头颅,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无助的抽泣。
他的身后,祝破山依靠着一棵柳树,望着那飘荡的枝丫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林,项两人缓步走来,柏鑫很识大体的与几人拉开了一个合适的位置。
他的背后背着项勇先那柄无双戟。
“长风...”林雀上前拍了拍李长风的肩膀,正欲出声安慰。
一道尖锐的嗓音惊的墓前燃烧的火纸焦躁的跳动起来。
“圣旨到——”尖锐的嗓子拉长着荡开在空气中,让人听着心烦的皱眉。
抽泣声被尖利嗓音撕裂时,李长风正将最后一张火纸投入铜盆。
纸灰腾起三尺,映出来人惨白面皮。
只见一位面白如鬼,身着华袍,带着高帽的大太监,手中攥着一张金黄圣旨。
见众人将视线投于此处,孟苟将圣旨背在身后,表情中带着悲伤,开口说道:
“各位小侯爷,节哀。”
现场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李长风也站起身来,拂去膝盖上的尘土,表情不悦的望着这虚伪做作的大太监。
孟苟见无人接话,不自在的咳嗽了两声,借此来缓解尴尬。
随后张开了手中的圣旨,“奉天承帝,皇帝诏曰。”
“先皇昏庸无能,误入魔道,天地可诛杀,幸有剑安宗众人拨乱反正,朕不甚感激。”
“先皇联合宰相文溥心逼杀两位侯爷,朕未尝不感痛心疾首。”
“然,覆水难收,望众节哀。”
“为此,授,项家勇先,勇武候;李家长风,定远候。”
“祝家乃朕东华国擎天玉柱,所幸逃过一劫,朕深感庆幸。”
“国不可一日无君,家不可一日无助。明日,朕将登基,一统国本。”
“钦此——”
白脸太监最后的音调同样拉的很长,像是猫咪在用爪子在刮镜面,让人觉得心烦无比。
望着几人不为所动,孟苟手捧着圣旨,催促道:“诸位,还不快快接旨?”
话音未落,李长风手中未燃尽的纸钱已捏作齑粉。
项勇先已经接过了柏鑫掷来的无双戟。
祝破山倚着的柳树突然爆开数道裂痕。
但飘落的枝叶还未沾地,林雀的剑光已劈开凝固的空气。
长剑的轰鸣声响起,那圣旨被从中间一分为二。
“滚!”林雀紧咬着牙关,从喉咙中硬生生挤出这个字。
孟苟望着手中那一分为二的圣旨,煞白的脸气的通红。
“好!好个剑安宗!”太监尖指甲戳向林雀,却在触及重瞳者目光时瑟缩成团。
项勇先脚下青砖寸寸龟裂,沙哑笑声惊飞满园昏鸦:
“擎天玉柱?当年武安侯被构陷时,怎么不见你们提擎天玉柱!”
孟苟气极,憋了半天,“好好好!”
“你...你...”
最后,一甩衣袖转身离去。
项勇先望着那远去的太监背影,眯起了眼,“活着的时候被逼死,死了之后反而作起秀了。”
“重瞳儿,”林雀蓦地出声发问,“接下来你准备去做什么。”
项勇先转过身去,愣愣的看着那新隆起的坟包,声音不大,却是异常坚定,“去项家军。”
“可是...”林雀攥紧的“知我意”。
项勇先知道林雀想要说什么,摆手打断了林雀的未尽之言,
“项家的虎符没有了,那我就从项家军的小兵做起,而后...”
“重炼虎符。”
当最后一丝天光被墓碑吞没,林雀拭去剑上金屑。
远处皇城方向飘来庆贺新君即位的烟花,炸开的火星落在坟前未冷的纸灰里,倏忽便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