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无数不可置信的的眼神中,无差别的屠杀开始了,无论监牢里的人在成都府曾经有如何显赫的地位,无论他们拥有多少财富和名声,都在锋锐沉重的刀剑下碾做尘埃。
进入监牢的铁甲武士们,忠实且彻底的执行了刘承禄的命令,将目之所及的一切,都付之刃锋上。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下达完屠杀命令的刘承禄,不顾身后传来的哭喊和求饶,毫不停留的往监牢深处而去。
鲜血和阴影舞动在年深日久的墙壁,栅栏,甬道上,入目的一切都抹上触目惊心的红色,所谓地狱,不过如此。
但这些都与刘承禄无关了,他前行在监牢里,就如同在自己的家里一样,刘承禄很快就来到了此行的目的地。
一个布满红色鲜艳龙旗图案的大厅,也就是镇压大阵的最深处,关押食饿鬼王的所在位置。
不知道什么原因,大厅里除了这红色鲜艳龙旗图案环绕外,无数淡红色的池水缓慢从刻有复杂纹路的地砖内浸润而上,已经在大厅表面形成了足够没过腰身的水层。
在水层之下,脚下的触感却不是坚硬的青石板砖,而是弹性十足,宛如跃动筋膜肌肉样式的东西。
实际上不止这里,刘承禄一路行来,监牢深处这一层,几乎所有地方都开始从外往内浸润淡红色的液体,原本坚硬的青石砖瓦层,表面也逐渐覆盖上了血丝。
这血丝越往里,越加浓厚,越往里,血丝覆盖的地方,就长出了森白的骨膜,长出了粉红的肌肉,仿佛行走的不是由匠人精心打造的甬道,而是食管,是胃壁。
一股莫名的食欲缓慢从心底浮现,如此轻柔,又如此令人无法抗拒,但很快,刘承禄颈间悬挂的一枚黄豆大小的玉石莲花发光。
在这柔和光芒的保护下,这种莫名的食欲直接被隔绝在外,无法再影响刘承禄。
甬道内如此恐怖的场景,足够让平常人只是看一眼就做噩梦,讷讷不敢言,而在其中独自穿行十余分钟的刘承禄却面色如常,看不出分毫被惊住的样子。
眼前的场景就好像是某个庞然巨兽的胃袋,大厅表面蠕动的肌肉和筋膜,无论从哪一个角度,都没办法看出昔日那沉肃如铁,威严如钢的镇压布局,看上去诡异又恶心。
身受国运龙气反噬,又饱受秋雨寒气入体,刘承禄额头上迅速浮现出冷汗,然后顺着发白的脸色一路往下,最后汇聚在下颚,形成水滴,最后落入大厅地板荡漾的红色‘池水’里,溅起点点涟漪。
生物的本能不止一次的催促他逃离这个地方,不过刘承禄还是走了进去,一路淌过荡漾的池水,避开池水内沉浮的森白骨骸,一口气穿过数条光芒暗淡足有人身粗细的精钢锁链。
至此。
刘承禄已经是没有任何前行的可能了,密密麻麻跃动着细碎电光的锁链,几乎在他前方形成了一堵厚实的铁索墙壁,而刘承禄也找到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那是一张消瘦到近乎骷髅的面目,还有一张几乎占据半张脸的血盆大口,利齿森然。
六只深绿色的眼瞳在黑暗中,闪烁着妖冶的光芒。
虽然看起来狰狞恐怖,但和一路行来遭遇到的恐怖场景相比,这张脸倒是算得上和蔼可亲了。
食饿鬼王,大宋捕获的甲级鬼王中,综合价值排到第十二的鬼王,也是如今蜀中这些年来,天象风调雨顺作物年年增产的重要支柱,食饿鬼王因而饥荒诞生,天赋能力却是增产,不可谓不讽刺。
自白阳净宗听从应芳州的命令,在今日戌时发动叛乱的那一刻,潜伏已久的食怒将军和食悲将军也同时发动了袭击。
刘承禄用自己的权限,给巡检司的镇压大阵打开了一道缝隙,放这两妖鬼进入监牢深处,而这两个妖鬼将军靠着从属之间的感应,径直来到了镇压大阵关押食饿鬼王的所在位置。
两个妖鬼将军杀戮监牢内部韦杰布下的人手,而刘承禄则率领白阳净宗的部众,将猝不及防的巡检司上上下下衙兵和武神卒们杀了个一干二净。
里应外合之下,偌大的巡检司根本没有什么抵抗的余地和空间,就被白阳净宗所掌控,只能让反应过来的猎妖司加派人手,夺回巡检司驻地。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谁让一开始,巡检司的司典就是叛徒呢。
六只深绿色的眼瞳在黑暗中明灭,食饿鬼王看见刘承禄,周身的黑色雾气沙沙作响:“单刀赴会,刘大人好气魄啊。”
刘承禄毫不在意身侧食怒和食悲两位将军投来的冰冷视线,也不在乎食饿鬼王语气里的揶揄,只是平静的问道:“距离你破开大阵,还有多久?”
“那可就有得等了。”它的眼珠有规律的张合:“你知道的,我被困在国统大阵中十几年,这些年无时无刻都在被抽取本命鬼气,已经伤了本源。”
它悠长的呼出了一口腥臭的黑色雾气:“被束缚的这些日子里,我没有一瞬不想脱离这里的,可真正要脱离了,反而有点淡淡的不舍。”
食饿鬼王抬头望向上空,虽然那里只有被血肉和骨殖覆盖的天花板,但他的目光却好像穿过了天花板,地层,一直抵达成都府内的疯狂厮杀。
算了算时间,距离他们动手,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时辰了吧,猎妖司依旧没有来人支援,看起来这位最新找上自己的盟友,是真的很强大。
不过。
食饿鬼王自嘲的咧开嘴角,也不知道自己答应这次合作,会不会只是从一个火坑跳入另一个火坑,人类,终究是不可信的生物,要想活下去,只能靠自己。
刘承禄听了食饿鬼王的话眉头一挑:“我们死了那么多人,耗费了那么多资源,给你争取的时间,可不是让你在这回味往昔的。”
听到刘承禄如此不敬的话语,食怒将军蹄子一摆,就要迈步上前,但下一刻就被食饿鬼王用眼神制止,黑毛猪横了刘承禄一眼,终究是没说话,默默的退回了原本的位置。
刘承禄只当没看见,一个丧家之犬而已,在主子面前狺狺狂吠,想表现表现也无可厚非。
“别着急,我说过了,我的本命鬼气消耗很大,现在破开镇压大阵,之后没有任何反抗能力,若是猎妖司启用国运龙气,无论你我,都只有被镇压杀戮这一个结局。
我需要更多的时间和血祭,让我恢复实力,到时候以国统大阵牵制国运龙气,我们才有和猎妖司争雄的资格。”
食饿鬼王耐心的解释,并没有因为刘承禄的话而动怒。
刘承禄心中闪念,忽然想起了在行动之前,那位副宗主大人亲自联系上自己,然后跟自己的谈话,谈话内容是食饿鬼王的目的,以及自己该做什么。
他没有犹豫,从怀里掏出一张淡黄色符纸,形似鱼腹。
鱼腹锁灵箓。
类别:消耗品。
品质:普通。
备注:符中有丈许方圆,可储存物品,但不可储存活物,将物品存纳后,如要取出,用火焚烧即可,一次性用品,制成之后,使用期限为一个月。
刘承禄可不是猎妖使,掌握不了超凡能力,他在身上摸索了一阵,没找到火折子,于是将目光看向了食饿鬼王。
“怒。”
食饿鬼王轻轻的喊了一声。
听到主君的召唤,身形还是侏儒样式的食怒将军眼神一凝,右手蹄尖弹出一缕暗红色的火焰,飘飘荡荡落到了刘承禄手中的鱼腹锁灵上。
这暗红色火焰和之前余子期附在横刀上的火焰如出一辙,只是相比于后者,食怒将军的火焰要更加凝实和稳定。
一个三十厘米见方的黄铜箱子自燃烧的符箓余烬中显现,被刘承禄捧在怀里,那箱子初看沉重,通体由金属制成,但却好似没有重量一般,即使是虚弱的刘承禄,也能将之轻松抱起。
“我知道这里许进不许出,食怒和食悲两位将军进来之后,便无法出去,所以,我帮他们做了该做的事,监牢里关押的成都府官员,我都杀尽了。”
刘承禄说。
此刻,监牢上层,最后一个奔逃的身影止步,他僵硬的低头,看着自胸前‘长’出的锐利剑锋,张口想要说些什么,从喉咙往上涌出的,却是涓涓的鲜血。
铁甲武士收回剑锋,利落的将最后这个垂死的官员扔到了过道中间,刚刚才搭建起来的简易祭坛上,层层叠叠的尸体和鲜血,已经将这个简易祭坛覆盖淹没。
“都已经杀尽了,大人还有什么吩咐来着?”
一名铁甲武士漠然的瞥了一眼自己造就的人间地狱,然后问道。
“没有,如果硬要说的话,就是让我们守好这个地方吧。”
另一名铁甲武士听着外面传来的隐约轰鸣,然后回应道。
“你说青蛇大人和那个小丫头,打到最后谁能赢啊?”
刚开始说话的那名铁甲武士侧耳倾听了一会外面传来的隐约轰鸣,然后说道。
“青蛇大人和那个小丫头的赌局,有人开赔率么?这有可能是咱们此生最后一次赌钱了,不打算玩一玩?”
想了想,后说话的那名铁甲武士朝四散的同伴们招了招手,然后喊道。
似乎是自己的使命已经完成,在数场激烈厮杀中幸存的铁甲武士都放松下来,听到同伴中有人提议,纷纷都凑了过来。
“我来,我来。”
那名坐庄的铁甲武士被同伴围在中间,然后他随意从祭坛边缘的尸体上撕下还算完好干净的囚衣,也不嫌膈应,直接以手为笔,以血为墨,开始坐庄。
“青蛇大人和那小丫头啊,青蛇大人胜,赔率是一赔一,小丫头胜,赔率是一赔十,买定离手啊买定离手!”
他嚷嚷道。
“不是,你沙比啊,会不会坐庄?有踏马这么设定赔率的吗?一个一赔一,一个一赔十,万一小丫头赢了,一赔十的概率,你拿什么赔?你怕是想要后庭犹开烧火棍了吧?”
铁甲武士中有人对同伴瞎几把设定赔率表示不满。
“你才是沙比呢,这赔率才正常,你想啊,青蛇大人赢,咱们这里就没有危险了,一赔一是合理的,万一那小丫头赢了,她肯定会来监牢的。
已知那个小丫头是能干掉青蛇大人的猎妖使,而我们这里,满打满算还剩下十六人的残兵,我们和那小丫头遭遇起来,结果不言而喻,我们活下来的几率不说没有也只能说渺茫。
那赔率再高,人都死了,你上哪找他要钱去啊?那会别说后庭犹开烧火棍了,就是上下两开花,他也感觉不到了。”
没等坐庄的铁甲武士反驳,另一个头脑活泛的铁甲武士就当了嘴替。
“也是,那就这样吧,一比十就一比十吧,我压那小丫头赢。”
那名铁甲武士将手印压在了囚衣上,嘿嘿一笑:“富贵险中求,说不准到时候我就没死呢?”
有人带头,剩下的铁甲武士纷纷跟上。
“我压……。”
“我压……。”
一片吵闹中,被尸体和鲜血淹没的简易祭坛,如同长鲸吸水一般,迅速汲取着资粮,然后将之输送到监牢深处,亦如成都府各处厮杀一般无二。
当所有死去的官员都被丢到祭坛上后,很快,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食饿鬼王周身的黑色雾气陡然暴涨,腐蚀的拘束他的锁链嗤嗤作响,而食饿鬼王这一激烈的行为,很快就招到了反击。
细碎的电光雷霆自束缚它的锁链另一头奔涌而来,迅速糜灭这翻涌的黑色雾气,虚空中,隐有威严兽吼震颤。
在细碎电光中,翻滚的黑色雾气很快就不敌溃散,但食饿鬼王渗人的眼眸中却露出狂喜的神色。
“吞食了那些官员身怀的国运龙气,距离你保有实力,突破镇邪神兽还需多久?”
刘承禄问道。
“时间可以缩短一倍以上,而且再给我一些时间,我就可以将我的天赋力量渗透到覆盖成都府的国统大阵当中,给其上每一个人都施加食欲的暴乱影响,协助你们加剧混乱争取时间!”
食饿鬼王思忖了一会,才开口说道。
“再给你一个时辰,够不够?”
刘承禄回想起副宗主的吩咐,问道。
“一个时辰,让我们两家一并逃离成都城足够了,但我想你们肯定不是做慈善的,付出如此大的代价,只是为了救出我,你们想要掌控成都府,只给我一个时辰的时间还不够。”
食饿鬼王毫不犹豫的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