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缚魔者的自白
洞窟顶端的裂隙透下微弱的磷光,将营地笼罩在朦胧的蓝绿色中。
磷火在洞顶的钟乳石间游弋,在帕特里克身上片镀上一层冷冽的幽蓝。
他抱剑倚在石柱旁,目光穿过洞窟尽头巨大的天然拱窗——下方百米处,幽暗地域的深渊中矗立着荧光缭绕的蕈林,孢子云如幽灵般在虚空中沉浮。
布莱登坐在自己的帐篷下,法袍袖口沾满墨渍,温切斯特悬浮在他膝头,与从匕首滩“借”来的古籍对照着。
“匕首滩历代统治者的野心就像那些蕈类。”
布莱登的声音从帐篷下飘来,法师一边快速翻阅着书籍一边说道:“表面平静,根须却能在岩石里钻出几里远,每一代的公爵都妄想用贸易路线和防御工事把这里变成第二个深水城……可惜,贫瘠土壤很难长出参天树。”
帕特里克皱眉看向洞外:“为什么说这个?”
“温切斯特,这条资料得更新一下了——”布莱登的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划出潦草的字迹,“我们和匕首滩这趟‘合作’大概不止表面那么简单,依我看,在这种世界局势下,掌握了批量生产抑制药的匕首滩,大概能在日后领主联盟的谈判桌上……”
说到这,他忽然摇摇头:“罢了,反正瘟疫治不好,这些都是空谈,更何况,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
“啊……米拉尔城,我想念我的塔了。”
洞窟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煜旭扛着一头巨大的地底洛斯兽踏入营地,野兽的犄角擦过洞顶垂下的石帘,惊起一片磷火飞散。
他轻松地将猎物甩在篝火旁,辫梢还沾着荧光菌的碎末。
维克斯哼着小曲跟在后头,指尖把玩着一支羽箭。
托瑞克从临时搭建的工作台上的一堆零件中探出头,机械手还钳着半截断裂的齿轮:“我的天!你可以去找废陋巨人掰掰手腕了——这玩意你就整只扛回来了?”
篝火旁,米娅停下搅动铁锅里蘑菇汤的动作:“哇,好厉害,意思是今晚能吃上牛肉了吗?”
维克斯:“今晚?你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还能分得清时间吗……”
煜旭:“严格来说,不是牛肉,是洛斯兽排。”
煜旭拔出腰间短刀,寒光闪过,兽腿关节应声分离,他转头看向维克斯。
煜旭:“你要几分熟?”
维克斯:“矫情,管他几分熟不几分熟的,肉烤黑了照样能吃。”
煜旭:“我是照顾你们本土人的口味,不过现在看来你的想法和我差不多。”
托瑞克蹲在猎物旁,看着洛斯兽脖颈处的箭孔:“这牛是维克斯猎的?我说煜旭,你没检查下有没有被下毒吧?”
维克斯:“涂了专克多嘴矮人的毒药,保你吃了三分钟内暴毙而亡,所以你最好还是别吃了。”
维克斯慢悠悠地坐到篝火旁,他瞥了眼篝火上咕嘟冒泡的蘑菇汤:“居然没把毒鹅膏菌扔进去,没想到你还能分清楚地下的毒蘑菇和能吃的?”
米娅舀起一勺汤汁,得意地晃了晃:“小时候翻过《幽暗地域可食用菌类图谱》,我可没有忘记哦,还牢牢地记在脑袋里呢。”
篝火仍在噼啪燃烧,煜旭和托瑞克一起着手处理洛斯兽的工作。
维克斯迈步到洞窟尽头的天然拱门旁,看着下方百米处的蕈林在磷光中泛着诡谲的靛蓝。
菌盖如伞骨般撑开,暗河在其间蜿蜒如蛇信。
帕特里克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混着洞窟深处的风声。
“进展怎么样?”帕特里克停在两步外,竖瞳扫过维克斯背后,那里不再如往常般渗出黑雾。“轻语树林的位置有线索了吗?”
维克斯:“抓了一队运货的卓尔杂兵,全是给入口哨站送破铜烂铁的底层货色,连轻语树林的名字都没听过。”
帕特里克:“我猜他们还不知道哨站已经被我们拆了。”
“谁说不是呢,信息传得没那么快。”维克斯的嘴角扯了扯,“更何况是在幽暗地域。”
沉默在磷光中蔓延片刻,帕特里克忽然开口:“我很好奇,你一个幽暗地域本地人,怎么会不知道轻语树林的位置?”他的竖瞳微微收缩,“依我看,这种地方应该算‘特色景点’吧?”
维克斯转身盯着龙裔,双手抱胸,嗤笑一声,轻轻摇头:“我没听错吧,我的圣武士大人,特色景点?”他的指尖叩了叩胸甲,发出空洞的回响,“像我这种‘贱民’——在变成恶魔容器前,每天想的只有怎么从祭司的狗嘴里抢块腐肉填饱肚子,还有心思冒着生命危险去找什么……‘特色景点’?”
帕特里克向前半步,鳞片在微光下泛起铜绿:“介意说真话吗?”
“什么意思?”
“你根本不是什么魔索布莱城的底层平民。”龙裔的声音低沉却笃定,“整理袖口时小指翘起的弧度、擦拭武器时从柄端向尖端移动的习惯——你的很多小动作都暴露了你是个卓尔贵族的事实。”
岩壁上的苔藓爆出一簇荧光孢子,将两人对峙的身影映得惨白。
“啧……圣武士是不是都像你这么爱多管闲事?”维克斯后退半步,接着说道:“行啊,等我们活着走出幽暗地域,把身上的破病连根拔起之后,我再考虑给你编个更动听的出身故事,怎么样?”
不远处,托瑞克正在拆卸洛斯兽的腿骨,闻言抬头啐了口唾沫:“铜皮倒是说到点子上了!你擦箭的动作像在擦银餐具——老子以前修过卓尔贵族的武器,那帮崽子就爱这么摆弄!”
煜旭将剥下的兽皮叠好,也跟着说道:“舒尔皇宫的侍卫长也有类似的小动作——整理袖口时小指会下意识翘起。”他声音平静,仿佛在讨论天气,似乎并不对维克斯隐藏真实身份一事感到奇怪。
布莱登从帐篷里探出头,附和道:“容我插一句,魔索布莱城的平民可不会用古卓尔语骂人……你之前梦话里蹦出的词儿够写篇论文了。”
众人的话让维克斯的后颈渗出冷汗,暗紫色皮肤在磷光下泛起一层湿漉漉的冷光。
他的瞳孔扫过众人,最终再次和帕特里克的目光撞上。
这群人早看穿了他的伪装,但除了帕特里克,其他人对这件事的态度却平静得仿佛在讨论晚餐吃什么。
沉默如蛛网般裹住岩洞。
托瑞克仍在拆卸兽骨,煜旭叠兽皮的窸窣声未停,布莱登的帐篷下也依旧传来沙沙的翻书声。
唯有帕特里克站在原地,紧盯着他的瞳孔,等待着他的答案。
“啧……我他妈很介意你这种刨根问底的态度。”他咬住舌尖,将险些脱口而出的辩解咽回喉咙。
帕特里克情绪平静,依旧不紧不慢地一字一句地回复着:“既已是同行的旅友,或说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们需要更加坦诚相待一些。”
维克斯避开帕特里克的直视,长叹口气,踢开脚边的碎石,靴底碾碎一簇荧光苔藓:“或许我该庆幸你这直得像铁板的性格,没来嘲笑我——我像个小丑卖力表演,结果观众早看过剧本……”他扯了扯沾染血污的领口,声音突然低下去,“行吧,想先从哪听起?”
帕特里克抱臂倚在岩壁上:“都行。”
“我想想先从哪里说起呢……卓尔对待兄弟姐妹的传统——”维克斯顿了顿,“算了,你肯定知道。”
“嗯哼?你就当我不知道吧。”
“啧,我应该收回刚刚的话,你还是挺会折磨人的……”维克斯翻了个白眼,指尖在袖口划出一道焦痕。
“在我们那病态的传统里,兄弟姐妹间的血缘不过是诅咒。与其说是亲人,不如说是必须碾碎的垫脚石——尤其像我这种男性卓尔,还是家族最幼子。”
“罗丝契约卓尔以女性为尊,这我知道,继续说。”
“我们这代掌权的‘长姐’维瑞斯——”维克斯的尖牙咬破下唇,血珠渗入嘴角,“一个把毒药当香水用的阴谋家,她无所不用其极,踩着所有人的尸骨坐上女族长宝座。”
“所以……为什么唯独你活着?”
“哈!活着?我他妈宁愿死在暗杀里!可她偏要让我‘有用’——”他的嗓音陡然尖锐,“她看中我的邪术师天赋,把我捆上祭坛塞给恶魔,硬生生改造成缚魔师!深渊钻进血管的味道……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岩洞深处的暗河轰鸣骤响,盖住了他尾音的颤抖。
“从那之后,我不再属于我自己,我被迫杀的每一个人……都是她在借我的手亵渎我自己,等死了之后,灵魂还要归属深渊……真他妈可笑。”
维克斯的魔契弩不知何时出现在掌心,却又被他狠狠按回虚空。
他抬头盯着洞顶垂下的钟乳石,不再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