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家众人,离开大青山,前面便是大块平原(平整的山地)。呈阶梯式的田野上,五谷杂粮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正值长势旺盛之时,那饱满的谷穗和摇曳的高粱,似隐藏着无尽的秘密。
众人宛如惊弓之鸟,白天便隐匿在这茂密的庄稼地中,借着庄稼的掩护暂避风头。只有等到夜幕降临,如水的月色洒下,他们才沿着地中的小道或穿梭在庄稼林间,小心翼翼地继续着逃亡之路,脚下的泥土好像也在诉说着他们的艰辛与惶恐。
这已是他们杀死王魁和王家豪奴的第三天夜间,一路奔逃,众人早已疲惫不堪、饥肠辘辘,终于来到一个不大的村庄,大概有四五十户人家。这三天下来,为了果腹,他们只能就地取材,啃食那些尚未成熟的庄稼。虽说能暂时缓解饥饿,但生冷的食物让大家的肠胃不堪重负,纷纷闹起了肚子。无奈之下,艾龙和艾猛决定冒险到藏身附近的村庄里寻找些食物,以解燃眉之急。
村庄里一片死寂,瞎灯死火,玄月朗照。寂静的村庄里,甚至连一声狗叫都没有,像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压抑着。过庄的深秋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如幽灵般穿梭在街巷之间,发出尖利而惊悚的呼啸声,肆无忌惮地奔跑而过,似乎在向闯入者宣告着这里的诡异。
“三弟,这里太静了吧!”艾猛压低声音,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心慌,伸手捅了捅身旁正警惕静听的艾龙,眼神中满是不安与疑虑。
“是啊,我也有这种感觉!”艾龙眉头紧锁,目光在黑暗中搜寻着什么,轻声应道,心中隐隐觉得这个村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
“要不我们回去吧!”艾猛咽了咽口水,脚下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打起了退堂鼓,他心跳急剧加速,预感到了某种危险即将降临。
“二哥,我们回去了,没有吃的,孩子们怎么办?”艾龙想到孩子,眼神中闪过一丝坚定与担忧,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嗯,我们继续到里面找一家问问,讨要点吃的,赶快回去吧!”艾猛咬了咬牙,握紧了手中的棍棒,为自己壮胆,硬着头皮说。
艾猛和艾龙不再言语,屏气敛息,脚步轻缓地继续向着村内摸去。走了一会儿,前方突然有一家亮起了昏黄的灯光,那微弱的光芒在漆黑的夜里显得格外醒目。两兄弟心头一喜,似看到了救命稻草,急忙加快了脚步,朝着亮灯的那户农家奔去。
艾猛走上前去,使劲地敲了敲院门,那敲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深更半夜,谁啊?”院内传出一个中年人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几分警惕,在这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们是过路的,想到这里找点吃的!”艾龙生怕二哥说话粗鲁惹恼了主人,急忙抢着应答,同时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
“俺家里没有啥吃的,你还是到另一家看看吧!”里面有一个年轻人说话瓮声瓮气。
“这深更半夜的,只有你们家里亮着灯,行行好吧!只要是吃的,什么都行!”艾龙言辞恳切,希望这家主人能够发发慈悲,救救他们这些落难之人。
院内传来了一声长长的叹息,继而一个中年人的声音:“谁让我们心软呢!只好把最近几天的口粮分给你一些啦!”
“吱呀——”开门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恐怖,悠长而刺耳,艾龙的心猛地一揪,一种莫名的不安涌上心头。
夜风如一只冰冷的魔手,无情地抚摸着他们的脸,那刺骨的寒凉直钻心底,艾龙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院门缓缓打开,一盏昏黄的油灯摇曳着微弱的光芒,照亮了门前的一小块地方。
门内站着两个人,一个年轻人面皮黝黑,两眼却炯炯有神,只是匆匆扫了艾猛和艾龙一眼,便急忙又低下了头,双手不安地搓着衣角,似乎在掩饰着什么。中年人体貌康健,孔武有力,两眼放光,看似非常客气地问道:“请到屋内吧,我们给你们准备些干粮!”
“叨扰了,多谢盛情!”艾猛和艾龙心怀感激,跟着户主向屋内走去,脚下的步子却格外谨慎,时刻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最好能是熟食!”艾猛忍不住说道,脑海中浮现出热气腾腾的食物,肚子也跟着咕噜噜地叫了起来。
“家里傍晚刚蒸好一锅子馍,就把剩的给你们些吧!”中年人说着话,掇了条凳子,让艾猛和艾龙坐下来,他陪着他们说话,眼神却不时地瞟向门外,让年轻人去厨房去准备。
“给了他们,我们吃什么?”年轻人嘀咕着,极不情愿地离开了,脚步拖沓,嘴里还不停地嘟囔着,回头看了一眼艾龙和艾猛,眼神中带着一丝怨恨。
“客官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啊?”中年人脸上挂着温厚的笑容,看似随意地问道,但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
艾猛正要回答,艾龙用手从背后推了推他,艾猛会意,住口不说了。艾龙眼珠一转,笑道:“我们从东平州来了,要到西雍州投亲,不想这里没有客店,误了食宿,以至于露宿荒郊野外,饥饿难忍,才出此下策,深夜叨扰,实在是诚惶诚恐,还请主人见谅!”
“哦,出门在外,不比家里,这样的情形难免的!不知道你们有多少人啊?”中年人不动声色地偷偷打量着艾龙,像无心地探询。
艾龙心中一凛,警觉顿生,干脆地答道:“就我们两个人!”
“哦,就两个人,只给你们准备两人的食物不就行了吗!”中年人笑道,向着正准备干粮的年轻人喊道,“志刚,只准备两人的食物就行了!”
“嗯,知道了!”叫做志刚的年轻人瓮声瓮气地答道,声音中却满是欢喜,脚步也轻快了许多,似乎松了一口气。
艾猛一听急了,忙说道:“三弟,咱们明明有十多人,你咋告诉主人只有咱们两人啊?总不能两人的食物十多人吃吧?”
艾龙瞪了艾猛一眼,埋怨道:“二哥就你饿!你……”
“我咋啦?你说的不对嘛!”艾猛也瞪着艾龙,满脸的不服气,双手握拳,似乎在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中年人见他们在争执,急忙劝道:“客官,不要争吵了!出门在外有些防人之心是对的!俗话说逢人只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啊!这样吧,我让志刚给你们准备十人的食物,可以吧?俗话还说了,救人救到底,送佛送西天!”
“三弟,还是主人家明白事理,知道轻重!”艾猛白了艾龙一眼,摆出二哥教训小弟的不满语气,心中暗自庆幸遇到了好心人。
艾龙见二哥这样,知道他的秉性,也不再理会他,只是默默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心中的疑虑却并未消散。
“志刚,把那锅馍全都给他们吧!”中年人高声吩咐,眼神中透着一丝决然。
“哥,我们吃啥?”志刚已经走出,面露难色,小声嘀咕着,双手不停地摆弄着衣角,眼神中满是不情愿。
“别管了,出门在外不易!”中年人眼神坚定,不容置疑。
志刚不再说话,看来他很怕这个叔,低着头,默默地走进厨房,不一会儿,便提着一大袋子食物出来了,那袋子鼓鼓囊囊的,冒着腾腾热气。他把袋子往旁边的桌子上一放,对着中年人不满地嘟囔:“大哥就是好心,把咱家近五天的口粮给了人家,咱没得吃,到时候别怨我!”
“志刚,嘀咕什么啊!出门在外,哪个没有些难处啊?帮助别人就是帮助自己,你不懂这个道理吗?”中年男人板起脸来,训斥志刚。
艾龙见他们兄弟闹别扭,倒有些过意不去了,为刚才的怀疑感到内疚,连忙拿过来袋子要解开袋口,:“我们少拿点,到别处再讨些吧!”
中年人急忙起身,按住袋子,埋怨志刚道:“志刚,你看看你,真不懂事儿,还让客人为难!”
“我……”志刚涨红了脸,“我又不是不愿意给他们,只是给得太多了!”
“给你们找麻烦了,实在对不起!”艾龙有些面子上挂不住,坚持要把袋中的东西掏出些,心中满是感激与不安。
“给就给了,还向外掏啥啊?三弟也真是的!”艾猛见艾龙非要掏东西,想到十多个人两天的口粮有着落了,便责怪艾龙道,“太不理解主人的心啦!”
志刚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不说话了;中年人按住袋子就是不松手,艾龙也没法把东西掏出来。
中年人说道:“你们不要听我弟弟的,他还是孩子,不懂事!要是你们还饿着,就不留你们啦!”
听到中年人的话,艾猛立刻起身,忙将袋子提了过来,高兴地说:“太晚了,我们就不打扰主人了!”
“多谢主人家的深情厚谊,如有机会,我们一定报答主人家的这份恩情!”艾龙也只得向主人告辞,“再冒昧问一声,这个村庄叫什么名字?”
中年男人笑道:“葛艾庄!一点小意思,不需要你们报答的!”
望着艾龙和艾猛背着东西走出了院门,志刚和中年男人彼此狡黠地对望了一眼,随后,他们竟也没关院门,身影一闪,便向着黑夜隐去,速度之快,如同鬼魅一般。就在他们消失的瞬间,空气中弥漫起一股淡淡的黑色雾气,似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一切,为这个夜晚增添了一抹神秘而诡异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