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时有司建言,大礼,少光服九章而配天子,不合礼制,宜从十有二,视假皇帝。于是礼官议上,少光大礼宜从明语先,假皇帝衮服十二章,有所减损:纹不作绘,衣用絺绣,裳织成,前后垂朱、白、苍、黄四采玉藻各十二旒,腰剑服玉具,佩瑜玉,垂朱黄组绶,名之曰“四采衮冕”。昭谓,朝日以五采,夕月以三采,则昏时其四采也。其余,如天子之服。
因联姻一事,于天下收誉颇多,会时有谣言作祟,妄图挑拨离间,百官碍于形势所逼,大多睁只眼闭只眼。或有置喙者,亦是形大于实,不过逞一时口舌之快尔。独凌霜力斥其弊,连上三道奏章,皆谏阻少光假十二章服行大礼事,然因从者寥寥,始终未被采纳。于是又四处求援,这日总算召集了二十多名官员联署,欲再奏其事。
清晨,百官正于朝房待漏。明惠眼见凌霜独坐一角,手捧着折子,一言不发,其时一举一动,莫不如临大敌,遂上前笑言道:怎么,连上了三道折子,钜公均不纳,玉贞还不死心?
凌霜不苟言笑,一抬头,冷冷道:君臣大防,礼所重也。大将军身为人臣,而行君礼,此大谬不修,礼又从何谈起?
明惠闻之,暗暗直摇头,一时不忍,乃坐下身,谆谆劝道:玉贞啊,吾劝你还是别太固执己见矣。古人云,君臣之道,恩义为报。自卓贼乱国后,群雄并起,天下扰攘,元元骚动,社稷难安。而欲平天下,则必先抚人心。今三分割据,逆贼猖獗,而新朝初立,根基未稳。此次,钜公摆明欲借大婚来昭显我朝海宽能容之量,以广收天下士子之心为己所用,此乃理子也。至于秦王行君礼云云,说白了,不过面子尔。孰轻孰重,焉能不自知邪?况夫妇如一,《礼》所谓也,不宜过多置喙。减了一采,去了绘纹,改了配饰,变了形制,已是善莫大焉,说是假天子衮服,实则空有其表尔。堂上诸公都已不计较矣,玉贞又何必再自讨没趣?
凌霜一听,当即嗤之以鼻道:强词夺理!自古为人臣者,恪守臣节乃是本分,岂能恃宠而骄,进而谋夺君礼?吾尝于行伍之中,所以为方略者,立军制、明赏罚而已。正因新朝立足未稳,是以礼者犹不可违,否则上下失据,必然典刑驰废。今若任此不君不臣之事,堂而皇之行于庙堂之上,我朝只恐将沦为天下笑柄矣!
明惠无可奈何道:那你意欲何如?总不能让钜公自降一等,反就臣礼吧,那才真沦为天下笑柄矣!
凌霜不置可否,时凤眼横斜,嗔声叱道:都怪你出的馊主意!托你的福,如今人家都蹬鼻子上脸矣,再不还以颜色,日后只会越来越肆无忌惮,甚者一朝反客为主,亦不无可能。自古权字当头,便是让不得分毫的,今日你若让了一寸,明日你便短了一尺!外戚专权云云,历朝历代,莫非还少嘛,更枉论还有个偌大权柄的靠山!
明惠闻之一怔,话到嘴边,倏地噎了回去:“你是说太一党有意扶持秦王……”于是诚惶诚恐,不住环顾着四下,近前耳语道:“不会吧,秦王与钜公情同骨肉,又是钜公平生最得意之弟子,历来唯钜公马首是瞻,钜公说一,他从不敢说二,不可谓不忠心。连钜公都对其深信不疑,无凭无据,玉贞可不敢乱讲,若传给钜公听见,你我皆吃不了兜着走!”
凌霜不屑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大将军是钜公弟子不假,可你也别忘啦,除此之外,他更是前朝宗室,昭皇帝之血亲!前番征蜀兵败,是败在谁手里,幼泽莫非忘了不成?他忠心耿耿,他马首是瞻,试问他究竟忠的是哪家之心,瞻的是哪家之首?”凌霜越说越气,不时咬牙切齿道:“更有甚者,近来京中已有谣言称,昔八路诸侯密谋伐贼事败,以至万千忠良罹难身死,更累及昭皇帝郁郁而终,实是因钜公有意纵贼祸国,迟迟不肯出兵勤王,以期天下大乱时,好从中渔利。无风不起浪,你说,这些谣言究竟从何而来,又是何居心?”
明惠不能对,痴痴听毕,不时已面色铁青。
是日朝上,凌霜复请再议少光假十二章服行大礼一事,冀并旧部多附议,奈何仍不得。明惠虽有心相助,然时见百官意兴寥寥,明语先亦对此渐生厌烦,一时心中忐忑,于是未敢置喙。
即日大婚。龙衮平天冠,章纹五采旒。黑黄青白赤,绘绣纺织裘。天子服十二,公卿止于九。垂裳天下治,王道长悠悠。然有道是,夫妻原一体,恩爱不相疑。便举齐眉案,休分高与低。
正所谓,帝室威仪赫赫,宣之使人昭昭。然道是,章服可堪辉映,白首与谁偕老?翘首望,隐约白衣,戚戚然孤立远山之巅。因之心生留恋,追之又直却步。诚可叹,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曾几近在咫尺,今何望犹不及?
突如其来耳畔一声唤,不觉黄粱梦醒。不堪回首,悔之晚矣,追之徒劳。缘分已去可奈何?女兮,女兮,奈若何?俱往矣,相见不如不见。
昏时,大典如期而至。礼乐起,光禄寺的茶汤、武备院的刀枪、公车署的文章、太常寺的笙簧、钦天监的阴阳、太医院的药方,你方唱罢我登场,真是好不隆重。
依礼,婚书立信、沃盥入席、同牢合卺、解缨结发、互换信物,一通繁文缛节毕,但听礼官唱道:新人偕手,行盟誓之礼——!
二人应声执手,但见少光满面愁容,埋着头,不自觉已出神。
明语先尽收眼底,却不行于色,当下欣然誓曰: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誓毕,熟料少光依旧置若罔闻,兀自低着头,久久未语。
宾客见之,纷纷狐疑。
明语先忙不迭紧了紧手,不时低声提醒道:叔瑶,叔瑶!
少光闻声抬头,双目对视,奈何始终心绪难宁。
明语先眼见于此,不禁暗自急道:叔瑶,朗朗乾坤,众目睽睽,孰轻孰重,焉能不自知乎?
少光如梦方醒,不自觉仰头再眺一眼山颠,不想佳人早已不见踪影。因之心灰意冷,暗暗一声叹息罢,终于支支吾吾开口,但闻其誓曰: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席间闻之一怔,不时左右窃窃私语。
明语先见状,急与礼官眼色,催促其事。
礼官猛回神,遂匆匆唱道:呃,礼、礼成——!
大礼毕,复置法酒,大排筵席,歌舞升平,普天同庆。礼乐起,二圣临朝,日月同天,翠锦红袖,交相辉映。文武百官、内外命妇、各国使节及藩王并集朝堂,时万国衣冠,中外人物,同贺新禧,共拜冕旒。
会是岁,甘露连降,树枝内附,芝草生殿前,神雀五色翔集京师。北庭、陇右、辽东各部,前后慕义贡献;西域诸国,遣子入侍。公卿百官以明语先威德怀远,祥物显应,时皆奉觞,齐言上寿。
明语先大喜,于是制曰:天生神物,以应王者;远人慕化,实由有德。朕以虚薄,何以享斯?唯昭帝、怀帝圣德所被,不敢冒功。其敬举觞,太常择吉日策告二庙。其赐天下男子爵,人二级;三老、孝悌、力田人三级;及流人无名数欲占者人一级;鳏、寡、孤、独、笃癃、贫不能自存者粟,人三斛;郎、从官视事十岁已上者帛十匹;中二千石、二千石下至黄绶,贬秩奉赎,在去年以来皆还赎。
群臣拜谢,毕,忽有人请曰:陛下,值此吉隆之喜,率土同庆,会二圣临朝,日月同辉,臣斗胆请以赋之,以供传唱。
少光骤闻“二圣”两字,心中忌讳,欲却之。孰料明语先轻摇手,释之曰:“无妨,难得今日普天同庆,随他们去吧。”遂允之曰:“诺。”
于是堂下即兴赋诗,曰:暮色才临添瑞气,丽辉斜洒遍神州。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日月交合鬟凤舞,干枝连理衮龙游。原来二圣临朝坐,誉满乾坤客满楼。
赋毕,誉满四座。独冀并旧部纷纷变色,顿时兴致索然,面如坐蜡。自余或有非议,其时亦多不置可否。
凌霜本就心中不平,一听越发愤愤,然碍于大局,其时唯闷头饮酒,面色晦暗得紧。
明惠看在眼底,莫不感同身受,遂道:玉贞,来,吾同你喝一杯。
凌霜回敬过,一杯酒下肚,忽垂头苦笑道:如何啊,幼泽,吾当日所言不差吧?
明惠闻之语塞,纵观堂上云云百态,心中越发不是滋味。一时不得意,猛地一仰头,尽饮杯中酒,奈何始终心绪难宁,暗暗只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鹿死谁手,一切还犹未可知也!
时又有人请曰:陛下明并日月,无幽不烛,深谋远虑,出自胸怀,不胜犬马忧国之情,迟睹人神开泰之路,实亘古少有之明君也。会秦王智合孙吴,才称廉牧,功绩彪威,人品端方,禀峒山之粹气,授黄石之奇书,攻既高而不伐,禄愈厚而能谦,乃不可多得之良佐也。如此天作之合,诚天下之幸,社稷之幸,黎民之幸也!值此百年难遇之喜,臣请陛下顺势改元易号,以昭天下。
冀并旧部闻之,越发愤懑,纷纷冷眼相对,憎恶之情,溢于言表。自余亦多有非议。
明语先一览无余,正欲辞之,忽闻席间一个声音窃笑道:百年难遇?屁大点事,还百年难遇,呵呵呵哈哈……